黑哥的“毛蛋”

海上生明月

黑哥的“毛蛋”

黑哥是我一位远房堂兄，年长我三岁，也是我童年时光里最亲密、最难忘的玩伴。他家境比较好，而且童趣丰盈，总能变着法儿地把寻常物件变成令人爱不释手的玩具——毽子翻飞如蝶，陀螺嗡鸣似歌，铁环滚过青石巷时叮当作响……然而，在我记忆深处熠熠生辉、久久不褪色的，却是那只由启婶子亲手制作的“毛蛋”。

启婶子——黑哥的母亲，是一位温厚勤勉、心灵手巧的农家妇女。她以一双布满岁月痕迹却灵巧异常的手，将最朴素的材料升华为充满温度与智慧的童年珍宝。“毛蛋”并非市售之物，而是纯手工缠绕而成的圆润球体：先取一团蓬松洁净的棉花为芯，再用自家手纺的柔韧白棉线，一圈圈、一层层，匀称而缜密地缠绕包裹，直至凝成一枚饱满浑圆、大小恰如成人拳头的绒球。缠绕完毕后，为防线缕松散脱落，还需以细密结实的棉线沿球面纵横穿引、细细“攀络”——这是一道极需耐心与审美的工序：黑线或靛蓝棉线如墨痕游走，在雪白球面上勾勒出清晰规整的经纬脉络——赤道横贯中央，南北回归线优雅弧弯，北极圈与南极圈遥相呼应，整颗毛蛋宛如微缩的地球仪，精密得令人惊叹，精致得恍若一件民间手工艺精品。可谁又能想到，这般匠心独运的造物，竟只是供村中孩童嬉戏奔跑、拍打跳跃的日常玩具？

毛蛋质地柔韧而富弹性，落地即弹，跃起轻盈。最经典的玩法是“数拍转身”：孩子们俯身击球，口中高声计数，每拍一次，身体便原地旋身180度，再稳稳接住跃起的毛蛋——一拍一转，循环往复，笑声飞扬，酣畅淋漓！更有妙趣横生的“张飞骗马”：毛蛋触地弹起刹那，迅疾抬腿，自下而上轻巧一撩，让毛蛋从胯下跃过，动作矫健又诙谐，惹得围观者哄笑连连。

难度最高、最受推崇的，则是“毛蛋上架”系列绝技——要求毛蛋腾空而起后，精准落于手背之上，且纹丝不晃、稳如磐石。此技分三重境界：其一为“四指托架”，手背朝上，中指与无名指自然内屈，食指与小指轻盈上翘，四指围成一方柔韧托盘，毛蛋悄然栖落其上；其二为“Y字承托”，食指与中指并拢伸直，拇指轻抵掌心，另三指收拢，两指前端自然叉开呈“Y”形，毛蛋便如归巢之鸟，安然停驻于那微妙的夹角之间；最难者谓之“骨头垂儿”——仅以食指与中指弯曲如钩，指尖相对、指腹微拱，形成一个玲珑而富有弹性的弧形支点，毛蛋自空中垂直坠下，须不偏不倚、毫厘不差地稳稳“坐”于这颤巍巍的指弯之上，方算功成！

就这样一枚看似不起眼、不过拳头大小的毛线团子，却承载着一大群孩子的欢腾与热望。它在青石板上跳跃，在麦场边回旋，在槐树荫下翻飞……孩子们追逐着它奔跑、旋转、腾跃、屏息，不知不觉间，已挥汗如雨、筋骨舒展、眼明手快、心手合一。这枚饱含母爱温度与民间智慧结晶的“毛蛋”，不仅点亮了贫瘠岁月里的童年星光，更无声诠释着中华农耕文明中那份化平凡为神奇、寓教于乐、以简驭繁的深沉哲思与生活大美。